欧丽娟
台湾大学中文系教授

我是台湾大学中文系教授欧丽娟,如何进入曹雪芹的红楼?#38382;?#30028;,问我吧!

我是欧丽娟,台湾大学中文系教授,我的台大网上公开课:唐诗新思路、《红楼梦》、中国文学史,收获了很多好评。还因台大“红楼梦”公开课,获得“全球开放式课程联盟”2015年杰出教学者。
在我看来,读红楼梦尤其要注意这几点:首先,《红楼梦》是追忆之书,也是忏悔之言,书中饱含对诗礼簪缨世家光景不再的伤感与眷恋。其次,书中对清代贵族世家生活与场景的还原堪称巨细靡遗、入木三分,加上作者?#26434;?#26080;法挽救家业衰败的自我疚责,构成了《红楼梦》最与众不同的特点和魅力。最后要强调的是,《红楼梦》是中国文学史上绝无仅有的一部世家公?#26377;?#20889;世家大族的小说。因此,只有回到传统中国的世家文化之中,体认清代贵族世家的心理感受乃至精神高度,才能避免“庄农进京”式的解读。
不笑、不哭、也不痛骂,唯有理解,才是阅读红楼梦的至高境界。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部《红楼梦?#32602;?#22914;何真正进入曹雪芹的红楼?#38382;?#30028;?欢迎与我交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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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想 2017-08-20 进行中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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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个回复 共117个提问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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欧丽娟 2017-08-22

我跟你的看法不一样,我觉得,这种印象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曹雪芹?#36816;?#20204;两人的塑造方式不同造成的。
我发现,曹雪芹笔下的林黛玉基本上是里外透明的,就像是层层剥笋,一层层剥开,让我们看到林黛玉的内心情感动荡起伏、她的思想,在读者面前是无所遁形的。?#26377;?#29702;学角度来讲,我们?#35805;?#35835;者会因此比较?#19981;?#35835;小说的原因,因为它可以让我们在读小说的时候,弥补在现实界里面人跟人之间有许多隔阂的那种障碍和疑虑。所以,林黛玉的塑造手法真的是比较讨喜,因为曹雪芹的这种做法,让读者?#36816;?#38750;常放心。第一,不会有人跟人之间所谓的“逢人且说三分话,未可全抛一片心”的那种提防,这已经让我们在林黛玉身上?#19994;?#20102;一个大家会倾向她的一个原因。第二个由于林黛玉的内在是坦露的,我们会跟着她一起喜一起悲,我们知道她的恐惧,也知道她的向往,她很隐秘的那个自我,我们读者都一目了然。这么一来,我们也很容易跟着她一起成长,跟着她一起起伏,所以很容易就产生认同。这个确实是林黛玉这个形象非常讨喜的一个因素。
但是薛宝钗的写作手法不一样。其实小?#23548;?#24456;少触及到薛宝钗的内在,不知道她怎么想,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好像我们只看到她很得体的?#34164;?#20030;止,周应各?#20581;?#25105;想,就这一点上来讲,薛宝钗真的比较吃亏。因为我们读者在面?#36816;?#30340;时候,好像?#28006;?#20102;我们在现实生活中人跟人之间的那个距离、人跟人之间的那种隔阂。我们总是没有办法真正跟人推心置腹的那种遗憾、那种障壁,似乎在阅读薛宝钗的时候又再现了,所以,薛宝钗在这一点上,确实是比较吃亏。
正因为小?#23548;?#31508;下的薛宝?#20266;?#36739;无我,她基本上是一个顾全大局、以别人或者是以相对关系中的位?#32654;?#20915;定自己要如何?#34164;?#20030;止的这样一个闺秀,所以我们比较不容易看到她无我的那个部分、而只看到她表现出来的那种和颐。就这一点来说,会不会因此我们就容易觉得她比较虚伪,或者林黛玉是比较性灵。
我倒觉得也许我们不一定能这样推测,或许,曹雪芹可能要告诉我们的是,薛宝钗作为一个比较无我、无私的人,本来她就是以别人为重,因此他在?#35782;?#21465;写这个人物的时候,?#27604;?#27604;较不需要去触及到她的内在。因为对薛宝钗这样的人格特?#19990;此擔?#22905;的自我是放在第二位,甚至第三位的,因为有尊长,有朋友,她把这些人伦关系里相对位置中她比较尊敬的也比较喜爱的人,都放在自己的前面,这样一来,在她的人格特质之下,曹雪芹势必只能去用这?#36136;?#27861;去叙?#27492;?#25152;以很多读者会很自然地以为是不是曹雪芹是比较?#19981;读?#40667;玉的,比较不?#19981;?#34203;宝钗,才把她写得好像跟?#35805;?#20154;不是那么地坦露,等等,但是,我的看法倒不一样。我觉得,其?#30340;?#26159;因为曹雪芹对人性的了解太深入,他的艺术?#35760;商?#25104;功,所以,他的艺术?#35760;?#23436;全是配合这个人物的特?#19990;?#24320;展的。作为一个小?#23548;遙?#20182;该做的工作,其实是把每一个人物都合情合理很深刻很生动地呈现出来,?#28909;?#22914;此,每一个人物都他的人格特质,那么小?#23548;?#23601;用最合适他的方式,因为这样才能够最呈现出他的人格特质。然后,他用这样一个有机的方式去调动他所能够驱遣的艺术?#35760;桑?#25152;以说,我觉得,写薛宝?#25105;?#29992;这样一个遮?#38382;?#30340;方式去写,其实是非常恰当的,因为这才能够最精准地把薛宝钗的个性,就是那?#30452;?#36739;无我、自我放在第二位的这样一个性格,恰如其分地呈现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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欧丽娟 2017-08-22

我个人对前八十回非常熟稔,也做了很多的研究。我必须说,后四十回绝对不可能全部是曹雪芹的?#30452;剩?#24212;该说,它只有很少的曹雪芹的线索,被程、高所把握到。程、高就是程伟元?#36879;?#40535;。但是绝大多数的铺陈,其实只是?#38236;?#27877;塑,没有那种气韵生动的、活色生香的感觉。我想你作为读者没有误会,因为曹雪芹的?#30452;是?#21518;比较起来,后四十回真是差别很大。这是第一点。
第二点就是,续书有好几个情节很有趣的。我的研究刚好跟别人相反,别人认为是续书败笔的,我反倒觉得它是继承了曹雪芹的原意的。最主要是林黛玉有两次对长辈美言邀官。其中一?#38382;?#26519;黛玉劝宝玉应该去认真读书,结果害得宝玉觉得?#32622;妹?#20174;不说这样的话,今日怎么如此起来,觉得有点逆耳,还鼻子里哼了一声,那个表情都很赵姨娘式,因为只有赵姨娘会鼻子里哼一声。这些写法,都很露骨,都很不堪,我认为一定不是曹雪芹写的。但是,虽然不是曹雪芹的亲笔,但它这样写林黛玉,其实反而是?#26377;?#21069;八十回林黛玉的成长。
林黛玉到了后半段,就是从四十二回到四十五回之后,她有太多太多的改变,跟我们所熟悉的林黛玉是不一样的。她其实会说应酬话,她真的会。比如,她跟史湘云在中秋夜联句,中途妙玉出来打断。因为林黛玉完全不知道妙玉会作诗,也没见过她写的诗,但是当妙玉出来止住,而且表示说?#20260;?#26469;续,这样才能翻转前面的凄楚之音,因为那个攸关气运,对人命运不好。结果林黛玉一听她要续,立刻就说,如果是这样的话,你就看看我们这些拙劣的诗吧,“若或可改?#20445;?#23601;请您指教,帮我们改正。这样的林黛玉不是跟我们?#35805;?#25152;说的薛宝钗就比较像了吗?还有很多类似的情况,她也会懂得虚礼周旋。比如有一?#38382;?#36213;姨娘刚好路过潇湘馆,林黛玉一看她来,就知道她是从探春处来,这是顺路的人情,但是她可没有因此就鄙?#20035;?#25110;者怠慢她,她反倒?#21476;?#31505;、?#20849;瑁?#38382;姨娘好。?#27604;?#22905;同时也使眼色叫宝玉赶快走,因为两个人会有问题。所以你看林黛玉也不率真了吧,对不对??#26434;?#22905;不?#19981;?#30340;赵姨娘,而且也知道赵姨娘根本是虚情假意,但她还是一样能够应酬。这一类的例子真的很多。我觉得,在后四十回里,林黛玉会说好听话,会请宝玉要好好地认真读书,其实是?#26377;?#21069;八十回后半对林黛玉所做的那个改变的?#26377;?#20854;实林黛玉的成长很明显,只是读者因为太爱她的前期了,认同很深,所以拒绝接受。
就这一点来讲,我反倒觉得,续书恐怕是把握到曹雪芹的原意。但是另外一个地方,读者倒几乎没有注意到。我前?#25945;?#22312;南京先锋书店的演讲就提到这一点,续书很妙,它是整部红楼?#25105;话?#20108;十回里面唯一写到黛玉过生日的,前面没有写到林黛玉过生日,而是用一种间接的方式去呈现的。真正写到林黛玉过生日的,是第八十五回。那一段我觉得非常好笑。请大家仔细揣摩,立刻会感觉到大有问题。林黛玉是寿星,书里?#27492;擔?#20110;是她就略换了几件新?#23460;?#35059;,打扮得如同嫦娥下凡,含羞带笑地出来见了众人。”这三句仔细揣摩,你会发现,怎么会是你所喜爱的林黛玉呢?第一,这种贵族少女过生日,是有固定配备的礼服,探春过生日、宝玉过生日都是换礼服,然后到处行礼,有标准流程。林黛玉怎么会只略换几件新衣服,那很像是小家碧玉,很穷,然后过生日才过过瘾。那是完全不了解贵族家庭的礼仪才会写出来的,好像穷人家过新年那种感觉,略换几件新?#23460;?#35059;,这就错了。第二个,你说她打扮得如同嫦娥下凡,各位想想,在前八十回里面,曹雪芹写每一个少女的美,何尝用过这样的?#34385;?#28389;调。这种类似的写法只出现在刘姥姥的口中,以刘姥姥的文化水平,她说仙女下凡这很合理,这是符合目不识丁的人物的遭遇跟她的文化程度。可是,曹雪芹怎么会写林黛玉打扮得如同嫦娥下凡,这样的?#34385;?#28389;调。第三,人家是贵族少女,她们?#26377;?#23601;有许许多多人服侍,她们已经习惯众星拱月,她就是主子,干嘛要在自己生日的时候含羞带笑呢?林黛玉是大家闺秀,她是钦差的女儿,而且她是贾家疼爱的一个外孙女,她怎么可能气质是这样的扭捏小气。所以,单单这三句,我就发现每一句都讲错。
那么,后四十回是不是曹雪芹作的,我认为完全不是。它应该是有一些曹雪芹留下来的遗稿的根据,但是大部分,当它用文字去铺陈的时候,其实是走样的。上面提到的是几个有趣的例子。
后四十回跟前八十回有很大的不同,还有很多的证据。还有些很小的地方,大家可能没有注意到,比如“抱厦?#20445;?#25265;厦是很宏伟的建筑才有的附属建筑,在前八十回出现过好?#22797;危?#20294;是后四十回就再也没有见过。植物也是,还有一些摆设都是这样,这体现出后四十回的文化品位和见识程度跟前八十回是不能比的。所以,很多的点点滴滴让我们可以证明,后四十回跟前八十回还是?#26032;?#24046;的。所以说它是曹雪芹的原著,我自?#20309;?#27861;接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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