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深圳打工到回乡当村干部,安德礼追赶时代的折返跑

袁贻辰/中国青年报 

2017-05-18 16:0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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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?#35745;?#22343;来自中国青年报
回到贵州山村的时候,37岁的安德礼两手空空,除了18年在深圳打拼的经验。
安德礼参加易地扶贫搬迁共商会。  资料图
20多个昔日的工友和老板把他送到深圳火车站。车站人?#20309;?#29081;攘攘,罗湖口岸不断吞吐着黑压压的人潮。1989年,他第一次来到深圳时,身上只有7元钱,天还没亮,不远处的香港闪着霓虹。
那时的深圳,地王大厦还藏在规划里,邓小平还未曾寄语“你们要搞快一点”。满城都是农场、村庄和工厂,福田汽车?#26223;?#30702;的三层楼让这个年轻人失望不?#36873;?br />
他的目的地本是香港,奈何没有通行证,只能拖着坐了四天四夜火车后浮肿的?#29275;?#27839;路往回走。他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份工作来填饱肚子,最终,挂在树上的招工牌“救”了他,他进了农场,成了一名菜农,生产的蔬菜每日运送的目的地,正是香港。
村民在开会
深圳发展的节奏随后开始搅动这个年轻人的人生。农场让地关?#29275;?#20182;去了工厂?#36824;?#21378;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,他把本村和邻村400多个年轻人带到了这座城市;如今工厂?#36861;?#22806;迁解散,400多个农民工或“留守?#20445;?#25110;奔赴浙江,或返乡。
这个来自贵州省黔西南?#23478;?#26063;苗族自治州深山的农民工,从?#23548;?#23567;工干到了厂长助理,一度赶上了这座国际化都市的发展势头。总价2万元共130多平方米的房子、唾手可得的深圳户口以及融入这座城市的无数个机会?#36861;?#21644;他打了照面,但很快,又一个接一个地擦肩而过。
他离这座城市越来越远。
深圳还在向前,他的赛跑却到了终点。2006年,37岁的安德礼离开深圳,折返回到了老家贵州兴仁县回龙镇塘山村,一年后,他成了一名村干部。
这个说自己“被时代甩开”的男人,发誓要让家乡不再走自己的?#19979;貳?#20026;了修路征地,他和村民大?#24120;?#35797;图流转土地,他一次次拿自己?#25226;?#28107;淋”的遭遇劝说邻里;精准扶贫是他眼中最重要的时代机遇,每天从清晨到黑夜,他?#27425;?#20214;、入户劝说、建微?#28227;?#21457;动村民返乡,几乎没休息过。
他说,没人比自己更清楚那种滋味了——那种梦想、机遇、未来近在咫尺?#21019;?#36807;而狠狠坠下又不?#24066;?#30340;滋味。
安德礼(中)与?#29420;?#25143;交流

11年了,安德礼还记得刚回家乡时眼前的景象。
泥?#21520;?#20687;一条绳子给被喀斯特山群包围的村子打了个结,拥有600余户3000余人的村子依旧没有通水,土地还藏在山上一个又一个的石头缝里。巨石间生出的?#26009;?#26159;珍贵的土壤。种植一季,最后长成一根玉米,成为一餐的主?#22330;?br />
他心里有数,在这样的村庄发展大规模种植业很?#36873;?#20182;也曾帮村子积极联络一家豆?#30772;?#21152;工厂落户,可这里受困于地理条件,水质太差,还打不出地下水,只得作罢。
村委会
?#36824;?#20063;因喀斯特地貌,这个?#35282;?#38754;积7.2平?#28966;?#37324;的村子拥有天坑、地下溶洞和温泉等景观。被推选为村主任的安德礼决定,要推动村子发展旅游产业。
好消息很快到来。通过朋友亲戚的介绍,一位有意投资的老板开着小轿车驶入了通往村委会的泥?#21520;貳?#38470;陆续续考察了半年,对方决定投资2.2亿元,打造一个旅游景区,涉及征用土地300余亩。同时,县交通局也?#33539;?#23558;对村子的主路进?#20852;?#27877;?#19981;?br />
上级发改委批?#27425;?#20214;下来的那天,兴奋的安德礼开着自己那台车灯破破?#32654;?#30340;吉普车,几乎是一路冲回了村子。
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。
当年误打误撞进入深圳那家农场时,他本以为自己倒了大霉,没去成梦想中那个“遍地高楼大厦”的香港,反?#25925;?#36827;了灰扑扑的农场,和老家父辈做着同样的农活,结果第一个月工资下来了,200多元,20岁的安德礼手里攥着票子?#32622;?#28982;,又惊喜。
那一年,老家的教师月工资才几十元,镇上卖苦力一整天几元钱,猪肉1元1斤。
他在农场学会了开车,每天负责满城收菜。老板是香港人,见他和同行的伙伴能吃苦,便对他说,“这里的菜场都很缺人,你们回家过年的时候多带些人来吧。”
那一刻,安德礼觉得自己将会给全村人带来好运。
这个如今秃顶、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清晰地记得,第二年和他一起踏上财富之旅的年轻人一共有98个。他在火车站没有?#21734;櫻?#36208;的是团体票窗口,车站广播里单独让他们进了母婴候车室检?#20445;司?#31449;在两旁维?#31181;?#24207;。在那个年代的贵州,如此“庞大”的农民工客流还很罕见。
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,有同乡惊奇地喊着,“外面的房子咋都?#21069;?#33457;花的啊!”?#30340;?#19968;片哄笑。
这?#20013;?#31119;从车厢洋溢到了农场,以?#21155;?#35753;安德礼忽略了深圳发展日新月异的脚?#20581;?#20174;农场出来玩时,几乎一周就要变个样,有时候多了一家工厂,有时候多了几?#22885;?#25151;,还有时候,又关了一家农场。
老板找到他的时候,农场搬离土地越来越金贵的深圳福田已成趋势。香港老板很遗憾地告诉这个年轻人,自己的农场在不久后就要让地关门了,这么多人,都得另谋生路了。
神奇的深圳又一次“救”了他。每日开车的路上,安德礼都会经过猫头山工?#30331;?#37027;时拥有8车道的北环大道还躲在图纸里,泥巴烂路上堵车是常态,两?#22659;?#30896;面都得倒车让路。他常常看见一群人在车后推车,泥?#21520;?#38590;行,货车不时就会陷在其中。
一次,他碰见一辆陷在泥地里的卡车,一?#22909;?#24037;在车后?#39057;?#36153;劲。他不忍心,把车倒回,主动系上钢?#21487;?#24110;卡车脱离了泥地。对方的老板站在一旁,安德礼正准备走人,台湾籍的老板走过去拉住他,对他说,?#26696;?#25105;干吧!”
拔地而起的工厂承接了从农场而来的幸福。安德礼很快发现,工厂的收入更高,并且数额随着订单走高一天比一天多,他和同乡?#36861;?#20174;农场搬进了这个工?#30331;?br />
那是一段“幸福的日子”。许多工厂刚刚兴建,人员不齐,遇上订单加量,要24小时开工,都?#27809;?#20511;工人。作为一群兴仁民工的“老大?#20445;?#23433;德礼无疑是红人,他帮着协调人员、处理问题。
再回家过年时,开往贵阳的大巴车直接在村口的省道拉人,他和列?#20826;?#21153;员成了哥们儿。那几年,本村和邻村一共400多人跟着他,从西南深山来到了南海边的这座城市。
厂长办公室在二楼,那会儿,安德礼时不时就会被叫上去接电话,砖头一般大小的“大哥大”只有厂长才有,他是最常用那台电话的人。
电话那头,是不断增加的用工需求和老乡零零碎碎的问题麻?#22330;?#20182;丝毫没注意,曾经在?#23736;?#27515;关头?#26412;?#20102;自己的那家农场,已经?#37027;南?#22833;了。那片土地,长出了密密麻麻的工厂。
村里巡逻

在贵州喀斯特山群掩映下,一家旅游公司?#20056;?#24403;当建起来了。租了房、挂了牌,眼前的一切都走向了正轨,安德礼和旅游公司商量好了,日后景区建起来,后勤保障部和保安部要优先聘用塘山村的人,商铺、餐饮开发这块也要给足当地村民优惠。
涉及征用的300余亩土地共牵扯90余户人家。安德礼家不在其中,他甚至有些羡慕得牙痒痒。在他看来,这种靠近景区的机会,千载难逢。
很多村民却并不这样想。流转土地的工作卡在了还剩30多户人家的阶段。有人对2.8万元流转一亩土地的价格表示不满,还有人跑到挂了牌的公司门口大喊大闹, “至少几十万元才行。”
给?#29420;?#25143;分红
安德礼气得快要喷出火来,“地是你的没错,但不能开发,这地就是一文不值。”他又劝说,“这事儿不止你,你的下一代下下代都可以享受。几十万给你你很快就会用完,但靠着景区开店、谋生那才是长远的利益。”
没有太多人听得进这番言论。村民挨家挨户地跟旅游公司提价,老板也是个有脾气的人,久谈不妥流转的土地,扔下一句“这些农民有福都不会享”后,?#25512;?#20914;冲地撤资了。
安德礼伤心了。他分明在这些老乡的身上看到了昔日的自己。
在深圳的自行?#20826;?#24037;作后,他从?#23548;?#23567;工一溜儿就升到了?#23548;?#20027;任。当时,恰逢深圳市出台?#22885;?#25143;”政策?#21898;?#25237;资规模大小,这些公司得到一些落户指标,安德礼被老板划入其中。
“我当时想,老家深圳都一样,就是干活挣钱,户口有啥区别。拿了户口就离老家的亲人远了。”安德礼痛快地?#29260;?#20102;这次机会。
后来公司规模扩大,他升任厂长助理,工厂将买来的几?#36861;?#23376;以?#22270;?#29330;?#36879;?#39592;干员工。安德礼?#20540;?#20102;一套,2万元出头的价格,他换来了一套在珠光的房子。后来跳槽离开公司时,新公司太远,路程不便,他嫌麻?#24120;?#25226;房子以原价卖给了工厂。
工厂附近的华侨城有一家证券交易所。那时,一到休息日,安德礼总会发现几个同乡大清早就往华侨城跑,?#32610;?#22823;钱”。
所谓的?#32610;?#22823;钱?#26412;褪前?#20154;?#21734;印?#35777;券交易所门前,三五百人的长队是常态,?#28227;?#22235;个小时基本就能碰到人?#27425;剩奥?#20301;子不?两百块。”
第一次听说?#21892;?#30340;安德礼感觉这个“兼?#21834;?#26469;钱太快了,像“做梦一样”。
放假的时候,他跟着老乡跑到这里从清晨排到黄昏,运气好时还能排上两轮。那时他以为,?#23433;?#20250;再有比这更轻松的活儿了”。
1990年,安德礼(右二)与老乡在深圳留影。
多年以后,再提及这些往事,安德礼轻轻扯动嘴角,露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。等到儿子要上学时,他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;等到深圳房价飞涨的时候,他已经不想去查自己原来那处房产如今价?#23548;感?#20102;。
不?#24066;?#30340;情绪在几十年后又一次扑面而来。他盘算好了,一旦塘山村的旅游区建好,要动员村里的女人去学刺绣、开饭馆,自己的梅花鹿养殖场也要专门搞个摊位卖鹿茸和相关加工产品,能省去不少交通成本。
“当时我做梦都在想这些事儿。”他喃喃道,“太带动经济了。”
许?#33579;?#24050;从村主?#20266;?#25104;村支书的他看了看窗外,叹气道,“施工期是两年,如果当时顺利动工,现在一定有很多游客,怎么也该到了‘丰收’的时刻了。这事情太?#19978;?#20102;。”
他曾经因为这事不愿再竞选村干部。他说,“我之前一直觉得,当个村干部能有多难?能难过管一个几百人的工厂、动辄处理几千万元的订单吗?”
“事实是我错了。当村干部更难,太难太难了。”他苦笑。

旅游公司从这个贵州大山的?#29420;?#26449;撤走后,唯独公司挂的牌,几个鎏金大?#21482;?#28889;在村里的墙上。他舍不得拆。
每次离开村庄,他都要路过这块废弃的牌,想起当时的不?#24066;?#21644;遗憾。后来,每一个离开村子要去镇上和县城的村民,都会经过那里,都会看到那块生锈的牌子。
有村民后来找到他,说自己很后悔,恳请这位村干部“再去把那个老板请回来嘛”。说的人多了,安德礼也硬着头皮给老板打去电话,可对方已在邻近的地方重新找到了相似的旅游项目,那时候,已经开?#32423;?#24037;了。
他把情况如实告诉了村民,还不忘补上一句,“是你们自己不争气,吓走了一大块肥肉。”
一句一句,他丝毫不讲情面。面对老乡,他恨不起来,却决定狠下心来。
有人嚼舌根说,精准扶贫国家给发钱,自己做不做无所谓,反正国家不可能?#36824;芷独?#25143;。这话传到了安德礼耳中。他找到这人,丢下一句,?#25300;以?#21548;到这种语言,对你不客气。”
2014年,村子终于迎来了水泥路。可在进村的地方,时不时发生堵车。那里有两户人家的房子太挤,甚至有点像昔日深圳的?#25300;?#25163;楼”。两家劝说不下,拆房成本太高,他决定在旁边改道,把2.8米的进村?#38450;?#23637;到4.5米。
有人不同意了,?#30333;?#31062;辈辈都能过的路,2.8米和4.5米有区别吗?”
“时代不同了。祖祖辈辈的路马?#30340;?#36807;就行,我们现在的路不仅要过拖拉机,还要过大卡车,这能一样吗?”他回道。
这个在深圳见识过真正大路的男人,很清楚路的重要。要改道就?#20204;?#22367;。安德礼找来一圈“见过世面”的村民,组了一个协调小组,负责挨家挨户地劝说。
本来事情都说通了,有一户人家却在施工队进驻时跑去阻拦,大晚上,来到村委会吼,“迁了祖坟坏了风水怎?#31383;歟?#25226;人克死了怎?#31383;歟俊?br />
“人如果真死了你给我抬到村委会来,我负责。”安德礼很?#22353;病?br />
“你就看看哪个法?#20581;?#21738;个医生会出这种证明,说这个人是因为风水才死的。能吗?”安德礼很是淡定。
第二年年初,改道完成。那家不愿扩宽道路的农户最后自己找了施工队,完成了最后一个环节。后来,安德礼见他把大货车开到了自家土地附近,一袋一袋地卸着肥料,他凑上去故意问,“怎么样?#31354;?#36335;修得有意思吗?”
有时候,这名村支书也在想,他也许不必如此?#28783;?#27668;,完全可以像过去的村干部那样,“和稀泥?#20445;安?#27714;有功但求无过”。可他一遇到事儿,暴脾气还是压不住。
他很清楚,“有些事情,错过了就是一辈子。”
当年在深圳,一个四川南充籍的厨师和他关系不错。为买?#21892;保?#22266;定委托安德礼为他?#21734;印?br />
那时安德礼还笑对方,厨师也不是多有钱的职业,时不时就花个几百元买位置,进去还要花钱买?#21892;保?#36825;行为太傻太不划算了。?#21892;?#22312;他看来,太陌生了,他也不愿意研究,排?#21734;?#25379;钱,挺好的。
后来,厨师炒股挣了钱,买了房,还不止一套。如今,安德礼很久没和他联系了。
还在自行?#20826;?#24037;作的那段日子,一次,有老乡兴奋地跑回来,告诉安德礼,路上有厂高薪招工,排了几百米的队。他一听,换了衣服?#36879;?#30528;出去。可到了以后才发现,那是《深圳特区报》在招聘记者。
?#21734;?#30340;人们穿着西服西裤,整整齐齐,最重要的是,要求那一?#24863;?#30528;,大学本科。
那是中学毕业的安德礼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学历的重要,他一言不发,默默地走回工厂。后来,他拿到了中专学历,也慢慢想明白,当年中学毕业后就冲动地跳上火车,也许不是真正的“探险”。
深圳向前迈步的速度越来越快了,似乎没有时间停下来等。他曾代表工厂参加了一场有关工厂安全生产的会议。会上,政府的相关领导说,在深圳,不会用计算机的人将被视为文盲。
这个20多岁的年轻人计划着,回厂后,再好好练练计算器——他把计算器当成了计算机。
他不会的东西越来越多。到了离开那一年,许多工厂都将用工标准提高到了高中学历,他自嘲,幸好自己来得早,不然连工人都不让当。
尽管是主动离开,安德礼却一直觉得自己是被“甩”出去的。回到老家时,看到年迈体弱的?#25913;福?#24180;久失修的房子,这个一度月薪5000元、做到厂长助理的中年人突然觉得“这么多年一事无成”。
安德礼入户交流

很?#23547;?#20170;天的塘山村和?#29420;?#26449;联系在一起。水泥?#21453;?#26797;在喀斯特山群里,两层三层漂亮的小楼顺着公路鳞次?#20266;齲?#27700;也通了,丝毫看不出?#29420;?#30340;影子。
但安德礼清楚,在很多角落,依然藏着?#29420;?#30340;影子。他需要做的,还有很多。
?#28909;紓?#24456;多小洋楼的内部都未曾装修,家具破破?#32654;?#30340;。还有许多从外地打工归来的中年人,略显茫然无措,不知家里脱贫该从何入手。
很多人沿着上一辈的足迹,继续种植玉米和烤烟,再养几头牛和猪,日子也就能勉强对付着过了。
但在这个性格倔强的村支书看来,账显然不是这样算的,?#25353;?#32479;作物种植只能稳定现在的局面,不能发展致富?#20445;?#24517;须寻找脱贫致富的路径。
?#36824;?#26356;重要的是,“要把自己的伤疤一次次露给他们看,让他们知道去看整个市场、整个环境的重要性。”
昔日,在瓦房和农场逐渐远离深圳时,安德礼流水线上的工作,?#37327;?#21448;充实。只是,他不太?#19981;?#27599;日必然响起的炮声。那时,某部队正在炸工?#30331;?#21518;的?#20146;?#23665;,以便为深圳市的建设提供土地资源。
他在炮声中期待工厂多接点订单,这样就能多挣一些了。他的同乡,却在这里看到了机遇,有人主动跳槽开始干起了建筑,赶上了深圳建筑业发展的“?#24179;?#26102;代”。还有人奔赴制衣厂、电路板厂、电子厂……不断有人离开这个“大家庭?#20445;?#21435;寻找更好的机遇。
深圳昔日地标地王大?#27599;?#24037;前,安德礼曾和同乡一起进去看过,那时他还在想,这么高的建筑到底能用来做啥,他后来才慢慢明白,这些高楼不是给人住的,它们?#34892;醋致ァ?#19968;个又一个外贸公司在这里?#38378;ⅰ?#21457;展和壮大。
安德礼终于意识到,深圳又要变天了。
排污处理不好?搬。产业转型升级?搬。昔日密布的工厂也慢慢地离开,有的去了番禺,有的去了东?#31119;?#36824;有的去了地更便宜的中西部省份。
400多人的命运开始?#26893;懟?#26377;地产行业的同乡在深圳站稳脚跟,还有人兴致勃勃地跟他说,“去浙江,今日的浙江,昨日的深圳。”
?#23433;?#21487;能的。再也不会有像深圳这样的机会了。”他使劲儿摇头,“工人其实很脆弱,本质上能依靠的只有工厂,工厂一旦离开,工人就成了随波逐流的水草。”
他突然怀疑自?#28023;?#24403;年带着这么多人来到深圳,是否作了最正确的决定。他像一个“大家长”管着这些老乡,期盼着他们安安?#30007;?#25379;钱,谁没拿到工资他冲在前头去交涉,谁家出事了他都会借钱,到现在还有好几万元没收回来。
曾有一名老乡罹?#21450;?#34880;病,他发动周边工厂所有的贵州人捐款。白天上班,晚上筹钱和?#35762;。?#26368;后,他们凑了8000多元医药?#36873;?#21482;?#19978;?#20154;还是没留住。
他把老乡的骨灰带回了塘山村。返程时,安德礼仔细看了家乡那些新冒出来的小洋楼。这些农民工把挣来的?#37327;?#38065;悉数砸进了房子,修完地基修主体,主体搞好再装修,断断续续这么拖着,好几年就过去了。
真正干不动返乡的时候,人老了,房子也老了。
安德礼想找到拥有机遇的产业,把这些空荡荡的房子塞满。他瞄上了?#23433;?#31181;植,这个脑子活泛的中年人在县城大大小小的火锅店发现,?#23433;?#30340;销量早已超过了?#25758;?#21644;其他蔬菜,?#33268;运?#19979;来,一天至少能有三四百斤的市场。甚至有一家专门做?#23433;?#28779;锅的店面,拥有30多张桌子,饭点能翻好几次桌。
注重养生的人也越来越多,吃?#23433;?#25104;了一种潮流。他找到一些?#29420;?#25143;,准备流转土地种植何首乌、鱼腥草、剪刀菜和香蒿,再用自家养殖的梅花鹿的粪便来施?#30465;?br />
这一次,支持成了主流的声音。有火锅店对他说,“你种多少,我收多少。”

离开深圳的那天,安德礼和前来送行的伙伴一一告别,他说自己对深圳没什么念想了,这里的一切都在欢迎着真正的“人才?#20445;?#33258;己飘来飘去,也到了离开的时候。
当上村干部后,他曾再次来到这个城市寻求招商引资的机会。可他发现,曾经的工厂四周,拔地而起的是清一色的高楼大厦,如果不是路标明明?#35013;?#20889;着,他一定会认为自己走?#30778;?#20102;。
工厂的设施不断更新发展,只有绿化的草坪没怎么变样。当年下班后,铁皮房宿舍太热,工人们?#36861;滋?#22312;草坪上乘凉,有人吹牛,有人抽烟,有人打牌,还有人看书。他?#19981;?#22312;把一张网拴在树上,做成简易的吊床,躺在上面,眯着眼,昏黄的?#36820;?#19968;闪一闪,还能听到?#22270;?#20065;一样的昆虫的鸣?#23567;?br />
现在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,夜晚被汽车鸣笛声取代。他吃饭的美食城从地上搬到了地下,他去昔日朋友的工厂参观却被拦住,朋友出来接他,笑呵呵地解?#20572;?#20320;穿的太不正式了”。
安德礼一看,对方西装革?#27169;?#33258;己还是过去那样,邹巴巴的T恤衫和长裤,怎么看怎么土。
他突然意识到,这座已经和自己告别的城市,到今天依然没有停下前进的脚?#20581;?#33258;己逃避般躲回老家,还是要“继续追赶时代的机遇”。
回到塘山村,开过党员组长大会后,他和参会的村民一起吃饭。菜上桌了,他不准人动筷子,要求每一个人对村里未来的发展建言?#25758;擼?#19981;说不准吃饭。
有人觉得难为情,他跟对方讲,“从你举手宣誓的那一天起,你就和普通村民不一样了。”最后,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,气氛热闹,“村子历史上从没有过”。
开村民大会,他依然脾气暴躁,遇上不好好脱贫致富只想着?#38498;?#29609;乐的人,他依然忍不住要?#22885;?#20154;?#20445;?#21487;他?#19981;?#24456;认真地表扬村里一位50多岁的老人,这个老人好不容易供完了孩子读书,家里一?#24230;?#27927;,靠着这次精准扶贫的政策,搞起了养殖场。
第一年,遭遇了市场寒冬,猪价大跌,他亏得血本无归。全家人都埋怨这个老人,安德礼还是找了一项精准扶贫政策,继续贷给了他几万元。老人一个人?#36214;?#20102;整个养殖场,几十头牛猪的喂养一肩挑,他闲下来甚至还去帮人打小工还债,从早上4点忙到晚上10点。
如今,老人即将扭亏为盈。安德礼看到了那股精气神,这是他最想传递给村民的,“有了那股劲儿,贫苦算什么,挫折算什么,还会有迈?#36824;?#21435;的坎儿?”
这个身材有些矮胖的村支书依旧开着那辆前车灯摇摇欲坠的吉普,每天来回于?#23433;?#22522;地、梅花鹿养殖场、农户家和村委会,他的生活轨迹似乎再也不会和深圳有交集了。
但他心里清楚,虽然?#22312;肌?#19968;事无成?#20445;?#20294;深圳精神已经在他身上深深种下。他渴望机遇,并试图尽全力抓住机遇。
其实,当初他拥有的机遇还有很多。?#28909;紓?#33258;行?#20826;?#32769;板的?#28227;危?#33647;厂朋友的橄榄枝等。
那个因白血病致死的老乡火化后,安德礼决定把骨灰送回老家。但工厂生产处于关键时期,老板坚决不同意他请假,这个倔脾气的贵州汉子最终带着骨?#26131;?#19978;了回乡的火车。只是,回来后,老板和他相处实在尴尬,他想了想,选择了辞?#21834;?br />
在更早的时候,他被一名在药厂工作的朋友看中,力邀他脱下?#35835;?#30340;工服,加入药厂,试着变成一名白领。
有那么一瞬间,安德礼心动了。但去药厂,意味着要彻底离开工?#30331;?#20182;还是放不下这400多个同乡。
他记得,几乎每次他回乡时,总有泪眼婆娑的?#19979;?#22920;会把自己纳的鞋底交给他,求他带给自己的儿子。尽管,他为了送这些“心意?#20445;?#26202;上外出被抓到收容所过,但当年血气方刚的青年还是觉得,这些东西“太珍贵了”。
他?#29260;?#20102;这些触手可得的机遇,回乡后几乎和谁也没讲过。
人到中年,他回过头看,说后悔当年错过了户口,错过了房子,错过了扎根,错过了深圳的时代机遇,却从没后悔选择送骨灰回乡和留在工?#30331;?#29031;看同乡。
在这个48岁的男人眼中,那些是比机遇更为重要的东西。
(?#26223;嬙计?#22343;为资料照片,本文原题为《追赶时代的折返跑》)
校对?#25022;?#26195;
澎湃新闻报料:4009-20-4009   澎湃新闻,未经授权不得转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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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尔艾因巴斯托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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