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座 | 我们该如何庄重地面对中国哲学?

图南/整理

2019-06-12 15:32 来源:澎湃新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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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
近日,?#26412;?#22823;学杨立华教授、清华大学格非教授、中国社会科学院张志强研究员共同做客北大博雅讲?#24120;?#22260;绕杨立华新作《中国哲学十五讲?#32602;?#20026;我们讲述了中国哲学研?#24247;?#21457;展转变,一起?#25945;?#20102;如何看待西方哲学,以及怎样去做中国哲学等话题。以下讲座内容摘编自现场录音整理稿,经主办方以及杨立华老师、格非老师和张志强老师本人校核并授权发布。
张志强、杨立华?#36879;?#38750;在北大博雅讲坛讲座现场
冯友兰在《中国哲学简史》开头说到:“哲学对于中国人就像宗教对西方人一样。”哲学在中国文化中地位太重要了,但是哲学史的书写却并不容易,一百多年来有许多前辈学者进行过尝试,但仍然很难回答中国哲学到底是一?#36136;?#20040;样的哲学,这一问题成为每一位书写哲学史的人都要面临的挑?#20581;1本?#22823;学哲学系杨立华教授的《中国哲学十五讲》打破了传统的哲学史知识体系,从先秦到宋明,精选了十五位最具代表性的中国古代哲学家,通过对每一位哲学家的问题、概念所进行的阐释,试图从中探索出中国哲学的基本洞见,以及普遍的知思路径。
中国哲学研究:从1.0到2.0
《中国哲学十五讲》是杨立华讲授“中国哲学史” 20多年的阶段总结,也代表着一种转变和发展。起初,他基本上是完全按照前辈们的方式,按部就班地讲述哲学史的知识体系,但一段时间之后总觉得有一些问题好像没讲清楚,有时候甚至觉得,如果这些就是中国哲学的话,那好像中国哲学也真的没什么了不起。对于杨立华而言,一直以来的问题是:能不能以最庄重的方式面对每一位中国哲学家,并把他们的哲学真正讲述出来。以《论语》为例,如果说《论语?#26041;?#20165;是像某些人所理解的作为一般社会伦理上的道德教化,最多有一些社会思想或者政治思想,那我们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在讲哲学?因为哲学是关于世界、人生的根本问题的理性的、?#21830;?#31995;的思考,如果没有这个层面,怎么能叫哲学呢。
杨立华认为,其实?#21451;细?#24847;义上来说,他的这部《中国哲学十五讲》并不算是一部哲学史,因为其中并没有去概括中国哲学思维的特点。中国哲学的内容是非常丰富的,孔、孟、老、庄、墨家、名?#19994;?#31561;,这些不同的思想流派,它们的思维方式有什么共?#38405;兀?#34429;然他?#24247;?#20013;国文明有自己的品格,但还是对一般性地概括中国哲学的思维特点心存疑虑。因此,在这本书里只是对一些有代表性的中国哲学家的思想体系的汇集。?#28909;?#22914;此,这本书对所选取的哲学家的偏向是非常明显的,甚至都没有选择荀子,而居然在魏晋玄学部分选了嵇康。可能会有人质疑,但这完全是个人趣味的体现。
《中国哲学十五讲》选入的十五位哲学家,是杨立华获益最多的。贯穿在这十五讲当中的是一个根本问题:我们该如何庄重地面对中国哲学。虽然我们的中国哲学史研究开展了这么多年,但大多数的研究方式还是非常仓促的:拿一个自己心里已经有的框架去堆积、处理那些材料,却并没有以最庄重的态度讲出中国哲学最根本的道理。当你真正?#36873;?#24196;子》“内七篇”当作完全意义上的整体,当作伟大的哲学经典,真正读到字里行间去,一个字都不想轻?#36861;?#36807;时,你看到的庄子也就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哲学的高度。这种高度放在世界哲学史的范围内,跟任何一个民族的哲学相比?#24049;?#19981;逊色。
我们应该怎么做中国哲学?
张志强认为,以前的中国哲学研究看上去好像是别人的东西,是用西方哲学的模式拆解了中国的哲学传?#24120;?#29992;西方哲学的标准重新构造了一个中国的“哲学”。《中国哲学十五讲》这本书给今天的中国哲学研究树立了一个非常好的示范,即非常恰当地调适了我们与中国、我们与哲学的关系,这两个“调适”对中国哲学研究非常重要。
首先,我们与中国关系的调适,就是我们在研究之际不把中国看成是一个价值中立的研究对象,而是把中国看成是“我们的中国?#20445;?#25105;们是以一种“内在视野”来研究“中国”。其次,我们与哲学关系的调适,一般来讲哲学是来源于希腊的,因此,哲学在一定意义上总是具有希腊形而上学的根底。哲学在中国?#32454;袼道?#26159;“有实无名?#20445;?#34429;然具有与希腊形而上学背后的问题相通的问题,但却并没有希腊式的形而上学。因此,在一定意义上所谓的“中国哲学?#20445;?#20284;乎就是用希腊的哲学之“名”为中国的哲学之“实”命名的结果。但是这种命名从根本上来讲不可能是对中国文明的希腊改造。我们固然是以希腊意义上的哲学的方式在讲中国的“哲学?#20445;?#20294;我们所讲的这种“哲学?#36744;还?#26159;对中国文明道理更透彻的讲述,以一种审慎思辨的考察的态度来重建中国文明的道理。我们并没有让这种考察变成一种理性的自由的超越,而是始终让哲学成为一种讲述中国道理的新方式。
杨立华将哲学作为一种讲道理的方式,?#24247;?#20173;然在于讲明道理之后去践?#27169;?#21435;落实于人格的成长。只有这样的哲学才是真正打动人心的,也才真正能够走出去被普遍化。读杨立华的书有一种特别的感受:清晰有力但又充满温暖。说理透彻因而有力,但这种力道更精准地呈现了道理的温暖,这种温暖来自于中国文明的基本价值。杨立华把中国的道理以哲学的方式讲透了,而且也在自己的践履中落实了。马克思说“所谓彻底就是抓住事物的根本”、“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”。作为抓住根本的哲学,就是抓住人的根本的哲学。《中国哲学十五讲》就是以哲学的方式抓住了人的根本,因而也抓住了中国哲学的根本。
如何看待西方哲学?
在杨立华看来,我们所接受的任何西方思想,都离不开当代汉语的语?#22330;?#30001;于经历了长时期佛教翻译和西学经典翻译对中国语言的影响,如今我们不再有单?#24247;?#27721;语语?#22330;?#24403;代汉语丰厚的程度,其边界是无法想象的。?#36824;?#20320;在看什么样的书,文学上的、思想上的,各种各样的翻译,都是在当代汉语的边界里。所以,我们应当诚实地面对这个问题,我们是在这样的语言当中所进行的思考。比如中国当代诗歌的写作,其实中国当代诗歌和中国古典诗歌之间的连续性本来不是那么?#24247;模?#24403;代诗人只是在当代汉语中生长起来,但慢慢地反而跟中国古典诗歌传统之间建立起了某种连续性。所以在某种意义上,当代汉语诗歌的成就,可以理解为得益于当代汉语的语?#22330;?#25152;以,我们应当重视的是如何面对当代汉语语境中的西方,而不是外在于汉语世界的西方,在当代汉语语境中让“思”的可能性生长。
格非认为,如果把中国、西方当成完全对立的两极来加以区分,事实上是不可能的。到了今天,我们自身有太多的东西已经西方化了,两者之间难以区?#30452;?#27492;。因为当一个社会发生巨大的变化,各种文明文化开始融合、开始交流的时候,有时候你真的很难?#26234;澹?#21040;底什么东西是别人的,哪些又是我自己的。就文学创作而言,语词、概念、文体和表述方式早已不是中国传统的那一套了,有些东西,?#36824;?#26159;源自西方还是日本,?#23548;?#19978;早已内化于中国现当代文学发展进程之中。与此同时,我们在关注西方的哲学或思想时,也许要特别留意时间差。比如我们在1980年代读T.S.艾?#34164;兀?#22312;生存经验方面总会有些隔膜,而今天则没有这样的问题。中国社会现在所普遍遇到的问题,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在西方是19世纪末至20世纪中期就发生了。即便如今东、西方之间有许多共通的问题,但我们依然不能无视这个时间差。举例来说,大规模的城市化我们刚刚开始,而在西方,城市文明与乡村文明之间尖锐的冲突,差不多是19世纪就开始了。在某种意义上,马克思、弗洛伊德或海德格尔,都是在这样一种传统与现代、乡村与城市观念的冲突与交织中进行思考的。因此,我们需要和当今世界文明进行直接对话,同时也需要有历史的视野。
张志强认为,学西方哲学还是要首?#21364;?#20013;文的西学研究和西文翻译入手,这是进入汉语世界的西学,这种学习不仅将西方引入了中国,同时也加深了对中国的理解。学习西方其实是为中国文化添砖加瓦的过程。这种开放性不是简单地?#24403;?#35199;方,而是一个自我成长的过程;同时,这种开放性并不意味着我们把西方当成真理来对待,我们对西方的认识同时也是自我的认识,是知己知彼的认识,知彼是知己的条件,而知己也是知彼的前提。因此,我们还是要有开放的心态来面对中西关系。
《中国哲学十五讲》的价值何在?
格非认为,西方的思想史传统可以让人们在宗教中寻?#19994;?#24515;灵的慰藉,可以依托于宗教安身立命,但是中国没有这个传?#22330;?#22240;此,我们要理解自己的生命意义、安顿自己的身心,只能依托人文学的沉思和反省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讲,中国哲学史和中国传统的人文学,对我们每个人而言都非常重要。但是,那些做中国传统哲学研?#24247;?#20154;往往会让一个非哲学领域专业的人感到云里雾里,因为他们做学问的时候都非常谨慎,所以你很难去理解他们的基本思想倾向?#22270;?#20540;立场,而读杨立华的著作,你便会发现?#36824;?#20182;有什么见解会直接表达出来,哪怕这些见解后来他觉得不妥了再加以修正。比如当他写到陆九渊这一章时,突然来了一句?#22885;?#20061;渊的思想可以说是极端化、?#30475;?#21270;、简单化了的孟子?#20445;?#20570;出这样一个判断时他并没有太多的?#24605;桑?#36825;是特别可贵的地方。杨立华对中国传统文化思想的当代价值是深信不疑的,也寄托了很多的情感。他对于立足于当代现实发明圣贤之学的使命,有一种自觉的担当。
《中国哲学十五讲》
《中国哲学十五讲》有三个最大的优点。首先,这本书所看重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哲学史知识的陈?#26657;?#32780;是着眼于义理之辩,侧重于中国哲学观念演变的内在逻辑。杨立华在谈到阳明学兴起的时候,中国儒学已经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并且树立了牢固的地位,使得阳明学有可能去关注它想关注的问题,而不是去与佛、道争天下。但是这其中同时还有另外一个问题,也就是到了王阳明那个时代,对于整个学术的理解,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。至少在王阳明看来,所谓的“圣人之学”遇到了很大的危机。他在?#27934;?#39038;东桥书》中说,义理之学变成了?#25910;?#20043;学,然后变成?#24605;?#38382;之学。对知识的?#38750;螅?#26412;身也被欲望化了。也就是说,?#38750;?#30693;识的?#24247;?#19981;是为了指导自己的行为,理解生命,安顿身心,而是炫博矜奇,装饰自己的?#34164;浮?#20511;用罗伯特·穆齐尔的话来说,现代社会对于知识的积累扎根于单?#24247;?#20648;蓄欲,这种状况在今天的社会中更为普遍。
其次,这本书也关注到了思想、精神、心灵在历史进程中复杂而微妙的变化。有时候不免有些困惑:学术到底因为什么东西而发生变化,它的变化背后的逻辑到底是什么?#31185;?#20013;一个原因是由于哲学的传?#26657;?#19981;同的哲学系统在传承过程中,不同时代的人在思考中所造成的特殊性,但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是社会本身所发生的变化。钱穆先生说,他很?#19981;丁?#22240;革”这个词。所?#20581;?#22240;革?#20445;?#23601;是“有因有革”。在格非看来,当今的哲学研究,最为重要的是要回应当下社会出现的问题,否则就失去了意义。比如当读到杜甫的?#27934;和罚?#20320;可以本能地感受到杜甫因战争而陷于离乱,但他对于“天下”的根本信念并没有根本动摇,因为天地山河还在,灾难就是日月之?#24120;?#20495;忽而来,倏忽而复明。再比如读到苏轼的《赤壁?#22330;罚?#20182;讲到清风明月的时候,是把清风明月当成一个永远不会变化的象征之物,来阐述瞬间与永恒的关系。但是到了今天,现代科学已经告诉我们,宇宙最后终将塌缩或毁灭。那么我们对于永恒的信念就会遇到很大的问题,为了避免自己陷于虚无主义,我们就必须面对这个问题,并加以阐释。
值得注意的是,杨立华在?#33268;?#26417;熹的时候,关注到朱熹对于宇宙天地成毁的一些说法,并对他的这一思想有所发明。很显然,这是他着眼于当今科学的变化所进行的描述。还有在说到精神的历史展开时,当年京都学派的一些人在?#33268;?#20026;什么两宋会出现高度思辨化、抽象化的理学时,认为最重要的原因是受佛教的影响,但《中国哲学十五讲》却为我们提供了另外一个视野?#27627;?#23435;道学的高度发展与魏晋玄学颇有关联,就阅读体验来说,在?#33268;?#29579;弼、郭象、嵇康这些人的思想的时候,这本书也开始渐入佳?#22330;?br />
另外,还有一个优点表现在行文的朴素畅达。杨立华的文风毫无矫揉造作之气,他自己感兴趣的地方就多谈一点,不感兴趣的地方就一笔带过,有些地方行文深入细致,有的地方点到为止。更为难得的是,他对于修辞手法的使用,十分克制,文风平实、自?#27426;?#28165;正,这些都是非常值得做文学的人学习的。
责?#20266;?#36753;:臧继贤
校对:张艳
澎湃新闻报料:4009-20-4009   澎湃新闻,未经授权不得转载
关键词 >> 中国哲学,佛教思想,嵇康,王阳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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